婚宴散场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饭店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,地上全是被鞋底踩扁的烟头和花生壳。 赵倩穿着敬酒服,妆花了一点,抓着我的胳膊说,姐,那串金串不见了。 我看着她,先问丢在哪儿。她说不清,只说换衣服时还在,后来敬完最后一桌,包里就没了。 周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嘴里念叨那可是老金串。几位亲戚围过来,问我值多少钱,问要不要找饭店的人。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攥紧,里面装着婚礼前交给赵倩的那串东西。 “偷就偷了吧。”我说,“那串是假的,铜镀金,不值钱。”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,连饭店后厨传来的碗筷声都听得清楚。 赵倩脸上的眼泪还挂着,神情却慢慢收了回去。她盯着我,问得很轻:“什么时候换的?” 我说:“你拿之前。” 她又问:“你亲手换的?” 这回她没问该怎么赔,也没问能不能找回来,只反复问我是哪天、几点、在什么地方换的。张志强站在她身后,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从我脸上落到那个塑料袋。 我忽然觉得,自己原先的担心也许并不多余。 两个月前,赵倩来借金串时,笑着说只戴一天。那时我答应得很痛快,真正拿出东西前,却把老串换成了柜台上买来的高仿。 我以为这样能保住亲情,也能保住东西。现在看着赵倩变掉的脸,心里那点侥幸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刮开,露出了里面不太好看的东西。 01 赵倩结婚前半个月,给我打过三次电话。 第一次,她问我金串还在不在。第二次,她问老串是不是足金。第三次,她在电话里笑,说自己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,敬酒时总不能让亲戚看着寒酸。 我开着服装店,店里那几天正赶上换季,门口挂满了打折牌。电话响起来时,我常常一手拿着衣架,一手夹着手机,听她说完,再回一句知道了。 她是我姨妈周梅的女儿,比我小九岁。从小到大,她有什么急事,总先找我。上学交学费,孩子生病住院,家里临时缺钱,周梅开不了口,赵倩就拎着水果站到我店门口。 东西不一定贵,话也说得好听。 “姐,等我缓过来就还。” “姐,你最疼我了。” 这些话听得多了,我有时不用她说,自己就把钱转过去。母亲周兰说过我几回,亲戚之间帮一次两次可以,不能总把自己当成一口井。 我嘴上答应,心里却总想着,都是一家人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 这次她要借的是金串。不是一件普通首饰,是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母亲的东西。三颗圆润的金珠,中间穿着细金链,边上系一根洗得发旧的红绳。父亲病重那年,母亲把它收进小布袋里,后来交给我保管。 周兰不常戴,只在过年或家里有喜事时拿出来擦一擦。 赵倩到店里那天,周梅也跟着来了。她穿一件深紫色毛衣,袖口起了球,进门便把手按在柜台上,说孩子结婚,娘家总得有件像样的东西。 “借一天,迎亲和敬酒用,晚上就给你送回来。”周梅说。 她说得很快,像怕我插嘴。 赵倩坐在旁边挑口红,听见这话,抬眼冲我笑:“姐,我戴完就还,保证不在外面过夜。” 我把账本合上,问她婚宴在哪家饭店。她说在城南,二十桌,亲戚朋友都请了。张志强在外面跑装修项目,最近忙得脚不沾地,具体事情都是她安排。 说到张志强,她语气里有一点得意,又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。 那天晚上回家,我把布袋从衣柜最里面取出来。周兰坐在窗边摘豆角,老花镜滑到鼻梁下面,听见我要借,手里的豆角停了停。 “那是你爸留下的。”她说。 “我知道,戴一天而已。” “金子有价,出了岔子不好说。”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,没急着打开。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轮碾过井盖,咣的一声,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。 “你姨妈家这些年,没少找你。”她低声说。 这句话不算劝,也不算拦。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周梅是她亲妹妹,姐妹俩年轻时一起进厂,后来一个下岗,一个调到商场。日子都过得紧巴,谁也没真正富过。 我最终还是解开了布袋。 金串躺在掌心,凉凉的。红绳结扣处已经磨细,金珠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父亲生前用钥匙碰出来的。母亲看见那道痕,便把头转向窗外。 墙上挂着一张缺角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人站得很挤,父亲在后排,母亲抱着一个孩子。我小时候问过缺的那一角是什么,周兰只说照片旧了,别老翻出来看。 她伸手把相框往里推了推,像怕灰落进去。 “借给倩倩吧。”我说。 母亲没有回答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 第二天,我给赵倩回了电话,说可以借。她在那头连声道谢,约我周末过去试戴,还说张志强也想当面看看尺寸。 我挂断电话,把金串重新装回布袋。柜门合上后,屋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低鸣。我站了一会儿,才想起店里还有一批货没登记。 02 周末下午,赵倩和张志强一起来了。 张志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鞋面沾着白色腻子粉,进门先看了一眼店里的监控,又问我试戴要不要登记。语气听着客气,眼神却在柜台和里间来回扫。 “都是自家人,登记什么。”赵倩把他往旁边拉了拉,“姐不是外人。” 我笑笑,转身去取布袋。 母亲原本不肯来店里,临出门前却把红绳结扣重新系了一遍。她说旧绳不牢,别在婚礼上掉了。我说首饰本身有扣子,掉不了,她还是低头检查了两遍。 赵倩接过金串,先没有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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