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娜在法兰克福机场出口看到父母举着牌子那一刻,鼻子一酸。牌子上她的名字写得歪七扭八,一看就是她爸的手笔,老太太在旁边踮着脚张望,头发又白了不少。三年了,从她嫁给刘建国那天算起,整整三年没回过这个家。 说起来这段姻缘,当初谁都不看好。一个德国姑娘,在长沙教英语,偏偏看上个开出租车的。刘建国这人嘴笨,第一次见汉娜父母的时候,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“我会对她好”,她爸当时没吭声,她妈背地里抹眼泪。可汉娜铁了心,婚礼在乡下办的,流水席二十桌,刘建国他爸宰了一头猪,汉娜穿着租来的旗袍挨桌敬酒,德国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来。机票太贵,刘建国说以后有的是机会。后来怀了孕,生了娃,孩子小坐不了长途飞机,再后来又说等攒够钱。一来二去,三年就过去了。 这次回国,汉娜攒了大半年。机票提前四个月订的,转机两次,飞二十多个小时。临走那天在黄花机场,刘建国抱着两岁的儿子站在黄线外面,身上那件蓝T恤洗得发白,还是汉娜前年在优衣库打折时花九十九块给他买的。他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汉娜,说给爸妈买点东西。汉娜在出租车上偷偷数过,一千六,合不到两百欧。她没说什么,刘建国开出租车,好的时候月入过万,差的时候五六千,长沙消费不低,房租两千五,孩子托费一千八,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,她心里有数。 箱子是刘建国从柜子顶上翻出来的,旧得边角都磨白了,拉链上缠着根红绳。汉娜问他装了啥,他说给爸妈带的东西。汉娜以为就是茶叶辣椒酱中国结那些老一套,刘建国以前逢年过节就爱往德国寄包裹,邮费比东西还贵。 到了家,一家人围在客厅里。她姐嫁在隔壁村,她弟专门从柏林赶回来。她妈催着开箱子,说刘建国每次寄东西都塞得满满当当。汉娜蹲下来拉开拉链,手一顿——衣服中间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红色塑料袋,每个上面都用马克笔写了名字,汉字,歪歪扭扭的,刘建国的字。她教过他写德语,他学不会,说汉字够用了。 拆开第一个,给爸的,一条深蓝色真丝丝巾,周大福的,标签还在。她爸接过去摸了摸,说这料子好。第二个给妈,一套兰蔻护肤品,紫色瓶子,汉娜认得,她在商场专柜前站过,看了价格又走了。她妈捧着那套东西半天没说话。接着是给姐的羊绒衫,燕麦色,她姐一试刚好。给弟的阿迪达斯运动鞋,她弟穿上走了两步说正好。姐夫、外甥、弟媳,人人有份,连家里那条狗都有一包零食,上面印着中文。 箱子底还有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拆开一看,一沓人民币,一万块,橡皮筋都老化了,一扯就断。信封背面有字,刘建国写的,她弟凑过来念:“给爸妈买点好吃的。不够跟我说。” 客厅里安静了。她妈拿起丝巾翻标签,又拿起护肤品翻标签,然后看着汉娜问:“他给了你多少钱带回来?”汉娜掏出那个红包,一千六。她妈接过去数了两遍,放在茶几上,跟那一万块并排放着。“他给你一千六,箱子里的东西少说值两万。他自己留了多少?”汉娜摇头,她真不知道,刘建国从来不跟她说这些。 她弟拿起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,说这鞋一千多,他在柏林想买没舍得。她爸把丝巾叠好放在膝盖上,老头不说话,眼圈红了。她妈声音有点哑:“这孩子,自己舍不得花,全塞箱子里了。” 汉娜拨通刘建国的电话,长沙那边下午两点,他应该刚出车或者在吃饭。响了三声接了,背景里呼噜呼噜的,大概在吃面。“到了?东西收到了?爸喜欢吗?”汉娜说喜欢。刘建国说那个信封你别拆,那是给爸妈的。汉娜说拆了。他哦了一声,又吸了口面,说那钱你给妈,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,上次她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那个钱包都破了。 汉娜攥着手机问他哪来的钱。他说攒的,你每次给我买菜的钱我少买点攒一点,还有跑夜班多接几个活。汉娜闭上眼睛,想起他每次出车回来都说今天没挣多少,她信了。她问他为什么不早说,他说怕你不肯要,你别生气。 汉娜没生气,她笑了一声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妈凑过来对着话筒说:“建国,是妈。你自己在那边吃好点,别光给孩子吃。下次你跟汉娜一起回来,机票妈给你买。”刘建国在那头闷闷地应了一声。 挂了电话,她妈把那一万块和一千六放在一起,用橡皮筋重新扎好,塞进汉娜包里,说给刘建国带回去,就说我说的,让他自己留着花。汉娜说他不肯要的。她妈说那你告诉他,这是给孩子的。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跟她妈聊天,她妈忽然说:“刘建国那个人,话不多,心重。你以后别跟他算那么清楚,他给,你就收着,别问。你这三年没回来,他心里有数,他攒那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” 汉娜闭上眼,眼前是刘建国在机场抱着儿子的样子,蓝T恤洗得发白,站在黄线外面什么也没说,就看着她过安检。她伸手够到手机发了条消息:到家了,东西都收到了,爸妈很开心。刘建国回得很快:那就好。她又打了一行字:下次一起回来,我妈说她买机票。过了很久,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后面跟了个笑脸,系统自带的黄脸咧嘴笑。刘建国从来不用表情,这是头一回。 俗话说,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一千六和两万块之间差的不只是钱,是一个男人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,还怕你嫌不够的那份心。远嫁的姑娘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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